卢梭的生温和《懊悔录》的起因、作风及其影响(选自《懊悔录》译本序,1996)马振骋一一七一二年六月二十八日,让一雅克•卢梭生于日内瓦。父亲是钟表匠,母亲在他诞生十天后即遽然"> 卢梭的生温和《懊悔录》的起因、作风及其影响(选自《懊悔录》译本序,1996)马振骋一一七一二年六月二十八日,让一雅克•卢梭生于日内瓦。父亲是钟表匠,母亲在他诞生十天后即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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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的生温和《懊悔录》的起因、作风及其影响

( 选自《懊悔录》译本序, 1996 )

马振骋

一七一二年六月二十八日,让一雅克•卢梭生于日内瓦。父亲是钟表匠,母亲在他诞生十天后即遽然逝世。让一雅克自幼由姑母苏珊•卢梭抚育。一七二二年,父亲分开日内瓦,正式定居尼翁。让一雅克和表兄寄养在离日内瓦不远的傅塞城朗贝西埃牧师家。一七二四年他回日内瓦住在舅舅家,追随一名文书当学徒。父亲在一七二六年再婚,第三年卢梭去昂西,由一名神父介绍他去见德•华伦夫人。夫人派他去都灵新教士教导院,在那里卢梭宣誓废弃新教信仰。他在都灵时曾在德•韦塞利夫人家当了三个月仆人,后来又侍候德•古封伯爵。

一七二九年回昂西住在德•华伦夫人家,然后在拉萨尔派神学院过了数月,成了大教堂唱诗班见习生。其间又去弗里堡、洛桑,在纳沙特尔教音乐课。一七三六年,卢梭和德•华伦夫人首次住进秀美园。次年依据日内瓦法律,卢梭成年,去日内瓦接收母亲的遗产。他动辄得病,对健康日益不安。一七三八年回秀美园遭到德•华伦夫人的冷遇,他一人奋发自学。一七四二年到了巴黎;卢梭经人推举向法兰西科学院宣读他的《音乐新符号建议书》,为此获得一份证书。一七四三年卢梭当德•蒙泰古伯爵的秘书,伯爵到威尼斯当大使,他伴随前往,不到一年即与德•蒙泰古闹翻。回到巴黎,在一家公寓居住时,遇到洗衣妇泰蕾兹•勃•瓦瑟。一七四五年三月与她同居。他完成歌剧《风流诗神》。结识了狄德罗和孔蒂亚克。他还把伏尔泰和拉莫合作的《拉米尔的节日》编为歌剧。

卢梭的肖像 一七四六年他做杜平夫人的秘书。在杜平的乡间住宅中,卢梭写了一出诗剧:《西尔维的幽径》。他的第一个孩子降生,被他送入孤儿院。一七四七年父亲故世。他又写出喜剧《莽撞的订约》。一七四九年应达朗贝尔之约,撰写《百科全书》中的音乐条目。他打算加入第戎学院组织的论文比赛。一七五O年,第戎学院向卢梭《论科学与艺术的昌明会敦化抑或败坏凤俗》一文授奖。

一七五二年十月,他的喜歌剧《乡村先知》在枫丹白露宫法国国王路易十五驾前演出,获极大胜利。国王要召见他,他却没有前往。一七五四年卢梭由泰蕾兹陪伴前往日内瓦,重新皈依加尔文教派,恢复日内瓦国民身份。一七五五年撰写《社会不平等来源论》。一七五六年卢梭和泰蕾兹住进德比内夫人家的隐庐,开端写《新爱洛依丝》。一七五七年与狄德罗争吵,后又和解。又与德比内夫人不和,十二月迁出隐庐。卢梭觉得空想失落的悲痛。爱情和友情都把他摈弃了。他开端猜忌存在一个宏大的诡计:所有的老朋友串通一气要坑害他。他精力颓唐,废弃许多写作打算。但是又空想得到权贵的维护,接收德•卢森堡元帅的好意,住进蒙莫朗西的蒙路易花园。

一七六一年《朱丽》(或名《新爱洛依丝》)在巴黎出版,获宏大胜利。一七六二年发表《致德•马勒泽尔布先生的信》(2月)、《社会契约论》(4月)、《爱弥儿》(5月)。不久《爱弥儿》一书被警察没收,在巴黎(索尔邦)大学受到批驳,遭国会查禁。卢梭传闻当局下令拘捕他,立刻逃往瑞士,达到伊弗东,匿身在沃德山村。这时日内瓦也查封《爱弥儿》和《社会契约论》,并也下令拘捕卢梭。卢梭只得再次流亡,躲在属普鲁土的纳沙特尔公国内的莫蒂埃。

一七六四年写《山中书简》。十二月日内瓦出版匿名小册子《国民的情感》,影射卢梭抛弃自己的五个孩子,把他们送进孤儿院,促使卢梭决议写《懊悔录》。一七六五年卢梭被逐出莫蒂埃,去比安湖中的圣彼得岛,隐居两月后逃至斯特拉斯堡,又去巴黎,后接收英国哲学家休漠邀请前往英国。没过几个月卢梭与休漠产生争吵,写小册子相互责备,伦敦与巴黎的舆论界对这场争吵非常关注。一七六七年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批准给卢梭每年一百英镑年金。卢梭分开英国伍顿,自后行踪不定。一七六八年他带了图书和在岛上采集的植物标本前往里昂,到格勒诺布尔,经过尚贝里,在布古万住下,八月与泰蕾兹正式完婚。

一七七O年去里昂加入伏尔泰塑像开幕典礼。回巴黎住下,这时《懊悔录》手稿开端在密友中间传阅。一七七四年他跟德国音乐家格鲁克交往,为《乡村先知》重谱乐曲。一七七六年,《对话录:让一雅克评论卢梭》完稿,又写《孤单漫步者的退想》第一卷。他身材衰老,生涯艰苦,泰蕾兹也生病多时。卢梭一七七八年七月二日去世,葬于杨树岛。一七九四年,法国大革命五年后,遗骸迁葬于巴黎先贤祠。

卢梭综述自己一生的三部书都发表于身后:《懊悔录》(1782年前六卷,1789年全文本)、《孤单漫步者的遐想》(1782年)、《对话录:让一雅克评论卢梭》(1789年)。

一七六一年年底,荷兰编纂雷依向卢梭表现,盼望在他的全集卷首附一篇作者生平。卢梭回答说这么一篇文章会连累到许多人。可是他在《新爱洛依丝》这部书中已显露撰写自传的意思,要采取小说的情势,有点儿像《爱弥儿》一书的构造。这次在婉言拒绝雷依的建议后不久,他却向德•马勒泽布尔先生寄出有名的四封信,为自己画像,这可以算是《懊悔录》的正式前奏;他在信中为自己的志趣辩护,同时又否定自己是大家所说的那种愤世嫉俗的人。

一七六二年六月,产生了一件事,对卢梭来说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巴黎议会查禁《爱弥儿》,并下令拘捕作者。卢梭仓促外逃。从此以后,他一直写文章在舆论面前为自己辩解。一七六四年他寄身在属纳沙特尔伯爵封邑的莫蒂埃,收到不知谁寄来的《国民的情感》一书。他没有认出真正的作者是伏尔泰,但是信任这部书是在他的老朋友德比内夫人指使下写的。这本小册子满篇粗话,对损失天良摈弃子女的父亲,对秦蕾兹•勒•瓦瑟的情人,对卢梭标榜献给美德的一生中所有的恶行,作了恐怖的揭穿。卢梭这时才真正想到要写回想录,争夺后人懂得。不让敌人往他的生平上抹黑。

尽管他萍踪浪迹,撰写《懊悔录》的工作却没有中止过。一七六六年年底,第一部分完稿。那时他在第六章结尾中说:“后来我年纪稍长而做了些好事,我原来也会以同样的坦诚提到它们,这原是我的打算。但我必需在此搁笔。”可是经过两年的缄默,他以为敌人还在不断施诡计,他是这个诡计的就义者,若不予以回击,他将遗臭万年。一七七O年底他写到第十二章;卢梭本来还打算写第三部分,最后废弃了。

《懊悔录》共有三份手稿。第一份,最早的那份,是不完全的,在第四章便中断了。在他的委托人杜•贝伊鲁去世后交给了纳沙特尔图书馆。第二份是全的,保留于巴黎议院图书馆。还有一份就是日内瓦手稿,卢梭把此稿定为发表的文本。

依据卢梭的意愿,《懊悔录》似乎应当在他去世后很久才可以发表。可是第一部分在他逝世后四年就出版了。作者的敌人那时还健在的并没受到影响。第二部分发表于法国大革命爆发的那个一七八九年。有人说这些其实都是卢梭本人奇妙的部署,他深知这部书秘而不宣,或者引而不发,必定会使敌对团体深感不安。他在一七七O年正式定居巴黎,至少三次在沙龙里朗读了他的《懊悔录》,这是在给他们制作不安吗?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确切把德比内夫人吓着了。她请求警察干涉,向卢梭交涉,让他结束朗读。后来着手撰写她自己的回想录。休谟早在一七六六年后,就发表了他与卢梭争吵的经过,狄德罗在《克洛德和奈龙的政绩》一文中

暗中攻击他的老友。《懊悔录》在出版前就引起热闹讨论与辩论,这就是胜利的保证。

卢梭不论在序言或正文中,口口声声要写一部独一无二的作品以昭示后人。他这部书的书名使人想起圣奥古斯丁(354—430)的《懊悔录》。卢梭未必直接读过原书。但是他在《懊悔录》第一部分提到他浏览过勒•苏厄尔《教会史与帝国史》;至少他从中可以看到圣奥古斯丁《懊悔录》的部分摘录;还有他在秀美园读过耶稣会著作,必定使他接触到奥古斯丁学说。但是,即使有人以为卢梭在万森的顿悟犹如一种上天的启发,从而发生精力改造,相似圣奥古斯丁弃绝摩尼教而皈依基督教,还是应当说卢梭的心事与仟悔观念跟他的圣人先驱是很不雷同的。

十六世纪最有影响的思想家之一是蒙田,他的《散文集》也有点自传的意味。但是卢梭在提到他时口吻很不敬佩:“我把蒙田看作是这类假诚实的带头人物,他们讲真话也为的是骗人。他裸露自己的毛病,但是只裸露一些可爱的毛病,没有一个人没有可憎的毛病。蒙田把自己画得酷似本人,但是只画了个侧面。”然而在我们看来卢梭和蒙田在精力上倒不是没有亲缘关系的。蒙田《散文集》的结论,如“理解光亮正大地去享受自己的存在,这是绝对的、甚至可说是神圣的完善”,这岂不是在正确地申说卢梭《懊悔录》中寻求的幸福公式?这两本书的目的究竟很相近,卢梭说到蒙田时气概汹汹,或许更阐明他恨自己没能完整解脱蒙田著作的影响。

十七世纪出版了许多劝人为善的回想录,到了十八世纪又盛行以第一人称撰写、作为正式回想录发表的小说,这些对卢梭《懊悔录》体裁的形成确定不会毫无作用。

以上所说七零八碎的影响,只是阐明卢梭在写自传体小说或者小说体自传方面,不是一个绝对的创新者。但是他像所有大作家,理解借鉴自己时期的新偏向,应用当时还摇摆不定的摸索,发明了一部奇特的作品;从这点来说人们可以批准他的见解,他这部作品是独一无二的。

《懊悔录》撰写前前后后的情形,都阐明卢梭最初只是要为自己辩解。对他来说这是一场诉讼,在这场诉讼中他扮演的角色是被告,原告是他从前的那些朋友,他们挥动他写的书作为罪证,列举他的种种丑陋行动,并作出这个不容驳回的判决:让—雅克是一个野人、一个坏蛋、一个魔怪。

卢梭以为他这名被告最佳的辩解,莫过于把自己的精力肖像一丝不苟地如实画出来。他“要他的灵魂在读者眼里是透明的”。他把人们责备他的毛病说个透辟,还承认其他一些埋在心底、无人知晓、时时引起他内疚的毛病。同时他还说,“一个人心坎不管如何纯粹,没有不暗藏一些可憎的罪行”。他生平每个想法、每个举动都有一种含义,这种含义有时由他直接说明,有时他让读者跟他一起去发明。同时我们还看到《懊悔录》是全部一生的镜子,叙述这一生完整是为了个人;他把这部书是当作遗言来写的,写的时候只怕来日无多而不能写完;写完后又不愿留给同时期人而要留给后世人去看,这些阐明卢梭写这部书时的思想上的庞杂性。

在隐庐订立的写作打算中有一部大著作,书名可称为《感性伦理学》或《贤者唯物主义》。他以为“大部分人在性命进程中常常不像他们自己”,从这个论点动身,卢梭建议自己“寻找这些变更的原因,研讨那些取决于我们自己个人的原因,指出我们怎样控制它们,以便使自己变得更好”。他很快废弃了这项工作,因为这样一部著作的深度和广度令他却步,但是在《懊悔录》中却提到和说明了那部作品所支撑的论点。这也阐明卢梭为什么在《懊悔录》中仔细叙述每件小事,从中去寻找人性屈服于物资世界和社会世界中的外来影响而出尔反尔的原因。他还加上一种要说明一切的意志和一种几乎是科学的方式,并说出这种做法:“情感与思想都有某种持续性,先来的影响后来的,必需懂得先来的才干评判后来的。我竭力到处说明最初的原因,为了让人看到接续的成果。”

因此,决议性情形成的最初原因,卢梭知道应当到童年中去寻找,完整意识到最初几年对他的行动的影响。我们追随他可以看到,卢梭的童年在茫无头绪的教导下成长,又去勉力承担成年人义务的悲剧,实在是一个敏感的灵魂缺乏温情慈祥的悲剧。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家庭的焦点,他的精力状况和物资生涯永远处在无间歇的波动中,他过早地接触到罗曼蒂克的遐想,罗马的盛世景象,甚至爱情的神秘。从而发生这种不着边际的骄傲,隐伏了一种病态的恐惧;从而发生这种憧憬巨大和喜好幻想的情趣,这种对矫饰与假装的须要,这种逃出自身而又躲入另一个暂时的人身的赋性。他的毛病如同他的长处,都与一个放任自流、把握不定的青春分不开。

他屡次提到童年时的情景,是它们决议了他的命运,标记了他那一连串再也把持不了的苦楚的开端。他不满足于提出一桩引起严重成果的祸害,而要列举持续不断地把他约束在不可摆脱的罗网中的种种祸害。这一切都是为了强调他是一种残暴的命运的玩物。于是回想自己一生时他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的诞生是我的第一不幸。”

他孤苦伶仃,招人嫌恨,要走遍世界去找个栖身之地。罪过在于社会,因为社会首先曲解他。这样《懊悔录》又有了一个新的方向。这位智慧庞杂的人不怕离经叛道,他说他心中的恶来自社会,他的不幸是世界对这个不怕控告世界的人的报复。于是,为自己的信仰受苦,保持唯有自己一人控制的真谛,不惜忍耐难以置信的磨难,这乃是烈士的所作所为,卢梭在这方面把自己看成是苏格拉底的同类人。他的出生与教导好像注定他一生会庸庸碌碌,然而他如同悲剧中的好汉,偏偏由于身受的苦难和不可逾越的命运,发奋自强而不同凡俗。他要为后世竖立一尊卓尔不群的雕像:他是一位非思想不能生涯的思想家。

卢梭与同时期人的这场官司,如果不加上卢梭跟卢梭自己(也就是《对话录》中的让一雅克)的这场官司,或许还不会那么严重。卢梭的一生中最聪慧、最严格的法官还是他自己,其他人对他的控告相比之下无疑会不值一提。断定其他人都有罪,这是容易办到的,但是他在这样做的同时,不可避免地也遇到了自己的良心。那时他在自己的一生中发明了什么呢?为了阐明戏剧、艺术与文明的恶果,他自己则当上了剧作家、小说家、音乐家。他是一个平民百姓,却接收了王公显贵的维护。他发明了一个想象的世界,在那里幸福是美德的最高嘉奖,他自己却苦楚万状。他真挚地酷爱正义、真谛、仁慈,自己却撒谎,不讲正义,做事恶劣。诚然他在世人面前大声喊冤,但是他也知道——这在《爱弥儿》中已经提过——良心在有所隐瞒时才与理智展开讨论。于是他期望的是让自己在人面前是透明的。他借这种透明来平息心坎的不安。因为他知道他心坎有许多善,至于恶,他愿意在后世人面前公开承认,使自己得到涤罪。青年时期有那件可悲的偷缎带事件,他诬害玛里翁,使他毕生觉得繁重的内疚,成年时期他抛弃自己的孩子而没有尽父亲的职责;老年时期他遇到从前有恩于他的心上人德•华伦夫人贫病交困而无动于衷;对杜德托夫人则发生不合时宜的爱情。经过这场懊悔,他重新找回最初的无辜状况,那时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的存在,逃出当时如地狱中的苦楚轮回,而走向过去的尚未完整失去的幸福。

同时,卢梭赐给自己一个完整面彻底的赦免,既然他鼓起勇气裸露了自己的心坎,赦免便是受之无愧的。在他看来,他直言不讳和受尽痛楚本身就是一种补赎,洗涤了他的罪孽,他可以坦然地注视那个迷途知返的人。

最后,他还向众人发出挑衅,敢不敢裸露他们一生中荒谬的隐私。在他这一切都已具备,只待到心坎去找回真正的幸福。回想都在这里,使昔日的幸福又重现最初的鲜艳。这是他至高无上的论据,他至高无上的欢喜。每个人都怕跟暗藏最深的自我照面。而卢梭不是这样,他处在孤单的中心,远离人人都在寻欢作乐的世界,觉得难以言喻的幸福。在博塞的迷人日子决不会再来,他却会重新发明,而且再生时还更加漂亮。

可是,《懊悔录》并没有能够给他带来他所期望的心坎的安定。前六章频频回想这些往事,全书喜气洋洋。第二部分调子阴郁,虽有隐庐和圣彼得岛的一段赏心乐事,但整页整页却是作者与他的原告交锋的苦楚篇章。到最后还没有停止,接着在《对话录》中持续他那不胜其烦的辩护,只是在《孤单漫步者的遐想》中才到达相对的安静。

对于艺术家来说,最大的幸福就是发明出自己满意的艺术品。卢梭不承认自己是作家,他向我们提到他进入文学范畴是一次不吉利的顿悟造成的,他的文学生活是层出不穷的诱惑、屈从、甚至事故形成的天命。其实他在写作进程中还是具备了一位艺术家的秉性,那就是:不让步、勤恳和喜好情势的完善。他批驳《论艺术和科学的昌明会敦化抑或败坏风气》那篇演说辞缺少逻辑与层次,是他的作品中“推理最差,节奏与协调最不讲求”的一篇文章。可是十五年后他已是一位技能娴熟的作家,他拿起笔是为了证实他不是一位作家,却使他的小说家天才得到辉煌的显示。

叙述五十年的一生,不可能不对事情进行选择和讲解,并给予或多或少有意义的评价。为了使他的生平成为一部文学作品的素材,为了使读者读下来一目了然,不可避兔的要重新组织。我们看到卢梭怎样汇报他的命运,怎样指出从他的童年开端,把一切事物都朝着下述这一点编排起来:他这个人是真谛的见证,天命难违,注定要当烈士。自豪的情感,标新立异的愿望以外,还有艺术家的苛求。在这点上,让我们借用阿尔贝•加缪在《对抗者》中的说法,那是很适当的。加缪说:小说,这是一个想象的世界,但是通过对当今世界的改正而发明的,在我们这一个世界上,苦楚若出自本人的意愿则会连续到逝世后方才罢休;情欲决不会得到排遣而消散;人人抱着一个念头不放,又始终解脱不开他人。”加缪跟着又说:“人在原有的条件下徒然寻求的情势和令人宽心的界线,终于在那个想象的世界上让自己得到了。小说依照尺寸定制人的命运。小说就是以这样的情势加入了创世纪的工作,也一时克服了逝世亡。”小说家卢梭在进入自传创作范畴也没有妥协和迟疑。这是他,又一次看到自己的生平,跟真人真事进行争辩,有时还毅然去改正,终于在对实际人生小修小补的同时,给自己裁剪了一个“依照尺寸定制的命运”。

但是不能因此而猜忌卢梭创作《懊悔录》时的真挚。我们知道卢梭的同时期人急匆忙忙否认《懊悔录》的真实性。为数不少的批驳家也在他们之后表现过猜忌。布伦蒂埃说;“这不是他写的一份供词,这是他为了防备后人而采用的一个预防办法。他的回想录不是他实际上的这个人、甚至也不是他愿意做的那个人的回想录,干脆就是他要人家信任他是这么一个人的小说。”

卢梭是不是在给自己抹黑的同时,也在对敌人的说法布上疑阵?他写作是不是为了让他玩世不恭的谣言增添可信度?这也是大家可向自己提出的重要问题。许多人对书中的情节进行大批的旁征博引后,证明《忏侮录》中有许多日期过错和事实出入。但是同时也指出卢梭的记述本质上是非常真实的。他盼望他的著作给他带来安静和安定,这使人以为他不会虚假。诚然他有粉饰本人心坎的偏向,诚然他在真谛面前也屡次表现迟疑和后退,例如他第一次谈起抛弃孩子时没有说出全体本相(第七章),只是到了后来才和盘托出(第九章)。可是他从来没有那么像他自己,像他承认的那样,写《懊悔录》时自始至终抱着说真话的愿望,因而在这篇个人历史中我们不应当去追求“产生过的真”,用瓦莱里的话来说,“那是无价值的,不成形的,一般也是不明白的”。

因而我们追求的应当是卢梭的真。这是因为卢梭在论述自己的真时恰恰最裸露自己。从书的一开头,他就提示读者:“有时我应用无关宏旨的润饰,也仅是为了补充健忘引起的疏漏;我知道可能是真的事,我会假设它是真的,但决不会对我知道是假的事亦复如此。”

这些“可能是真的事”,这个更符合叙述者为人的回想,与那些真正产生过的事具有同等的价值。如果让一雅克在寻思中悠悠地去想象他怎样对过去的某件事作出反映,这个经过思考的反映与他那时实际的反映包括同样的启发,甚至更大的启发,既然在独处时他解脱了忸怩,解脱了社交时觉得的拘谨。

然而,当一个人要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四十年前的往事中,去阐明自己当时是怎样一个人,记忆衰退是很令人为难的事。这不是卢梭一个人的毛病。也不是卢梭唯一的毛病。他还警惕地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他骄傲的特色上:“很奇异,我忘却过去的苦楚容易之至,不论它产生得多么近。一方面,对苦楚的预见使我惧怕,使我昏乱……另一方面,苦楚来过以后不久,对它的记忆往往很淡,轻易就会消散。……然而相反的,对过去的幸福则念念不忘,我想起它,还可说重温它,以致我愿意时还可再一次享受它。”

这样说来,他的记忆不擅长记住事实,却擅长记住思想和感到,在这点上尽善尽美,少有错误。有的事在他的心灵中永志不忘,有的事在他的心灵中一闪而过。这种选择性的记忆,再加上一种变形的想象力,对幸福的往事言过其实,对未来疑神疑鬼,以致发生这类病态的心事,有时使他陷入谵妄状况。卢梭并非不知道这种想象力会使真情受到多大的侵害,但是人们怎么能够请求他废弃这个最后的避风港,这扇通往无限欢喜的虚幻世界的大门呢?《懊悔录》的真情是主观的真情,写书的诚意是毋庸置疑的,有些事实是否可靠,那就不敢确定了。但是我们不必因此觉得遗憾。这里谈的不是一部历史作品,而是一部自传,真实不表示为事情的翔实,有依有据,像在法庭上搜寻物证;而是表示在心理剖析的正确上,一个敏感的人的反映上。听到卢梭以为当初那样做的道理,比听到他说出当初表面上做了些什么,更能显露卢梭的真面目。

这部《懊悔录》写到一七六五年;直到他在一七七八年去世,中间还有整整十二年时光,他没有持续往下写。评论家盖埃诺从另一个角度看出《懊悔录》是否可靠的论据。据他说:“卢梭对自己能凝视多久就凝视多久……说真的有时他也与镜子弄虚作假,好让自己的形象不太碍眼,但是也使他认为这使他的真谛重见了天日。然后,突然,当他再瞧着自己一七六六年二月在伦敦变成怎样一个人时,他再也不说什么了……可能这才最明白地表明他要说真话的意愿……他已超越一个人能懂, 能说明,能仟悔的水平。他还能做的事唯有活下去和忍耐苦楚而已。”

若从纳沙特尔手稿的前言来看。《懊悔录》的重要作风特点是自发性。卢梭为了说出要说的话,必需发明一种与他的写作打算同样新鲜的语言。他说:“我不在乎使作风前后统一;我将一直应用一时髦会的作风,毫无顾虑地随我的兴趣而转变作风……我的这种不一致和讲求自然的作风,时而急速时而冗杂,时而明智时而猖狂,时而稳重时而轻快,本身就是我的历史的组成部分。”

然而,不同的手稿足以阐明卢梭所谓的兴会之作,其实是经细致致的工夫而完成的。可是上述几句话倒是点明了重要的问题;卢梭写这部独一无二的作品,须要一种独一无二的作风;这种作风的奇特之处在于它的变更不定。

卢梭浏览蒙田和费奈隆,崇敬普雷沃神父和马里沃,总之他也是他那个世纪的人,不可能完整解脱某些传统。他从先驱者那里秉承了纯古典的抽象情趣,使他爱讲伦理道德,在人物描述中一般舍弃表象运动而重视心理表白。大自然叫他感兴致,不是风景本身,风景在他的遐想中一掠而过,而是风景对心灵的震动。同样,一幅肖像画没有意思,除非阐明画中人物对叙述者的性情或生平起过作用。也因为如此,我们在《懊悔录》中看不到德•华伦夫人的全幅肖像,有的只是叙述中偶尔呈现的零碎特点。这是古典的简练原则,为表象而表象是进不了艺术作品的。

此外,这种偏向与卢梭的性情紧密关连。他善于精巧的、丝丝入扣的心理剖析;他精于揭穿那些表面上做给人看、心里又另有打算的一套套小花招,他的聪慧乖巧用于对付别人也用于对付自己。他也爱好挑明躲在假象后面的本相。他对自己惟妙惟肖的画像(第三章)、对德•华伦夫人宗教观的评论(第六章),对格里姆的诡计作用的说明(第十章),从中都可看到他行文中的这些特色。

可是,对古典理论家崇尚的那种语调统一,他却代以语言、作风、技能的变更不定。他有一颗既是罗马的又是浪漫的心。他从少年浏览的书籍中爱上了古代的磅礴气概,所以他有时寻求堆砌豪迈的句子,中间插入惊叹、庄严或悲怆的召唤。《懊悔录》虽不像第一篇演说那样夸夸其谈,不过间或这类矫饰的文笔也得到充足的应用。

卢梭还会借用喜剧伎俩,用严正的语调发表奇谈怪论,含蓄的风趣引出荒谬的笑料。这种语调尤其呈现在回想青春时期的猖狂与幻想,但是沾上一层薄薄的愁闷。在第二部分语调趋于昏暗与悲痛,带上老年人的种种心事。

叙述的技能也是同样变更多端。卢梭具备小说家与导演的双重才干。他理解完善地联合、设置、选择背景的重要道具,他作为艺术家玩弄时光的长短,随心所欲地加快或放慢时光的速度。他提到与德•华伦夫人初遇时的情景是无与伦比的。这些短句,中间穿插缄默,交替应用过去式与现在式,流露了许多情义。

卢梭也是一位画家,兼擅室底细景与户外场面。那幅动听的摘樱桃画,荡漾一片童心的清爽与无邪,还带有微微的挑逗情调。全部场景沉浸在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时间的郁悒中,这是华托的画风:停留在懦弱的一瞬间的旖旎田园风光。他对景物本身很少描述,更多着意景物引起的情感共识。通过他的情感渲染,使风景显得更加丰盛。所以说卢梭是画家,当行杰出的是刻画大自然和情感。他又是真正的诗人,会把读者引入清明愁闷的梦境。那时他的句子与漫步的步子坚持同一个节拍,充斥轻柔的乐感;抑扬顿挫的奇妙组合,使句子精巧动人,在铿镪声中渐渐形成一个世界,衬托童年宝贵的无邪,使人感到到最纯粹的情感。这些对后世的浪漫主义发生很大的影响。

发明一个人的兴亡盛衰,确是令人感兴致的事。卢梭尽管对标新立异很骄傲,还是愿意给他的“同类”留下一份证词。我们也必需承认,在读《懊悔录》时感到自已确是他的同类,甚至这种标新立异的愿望大家也不缺乏。可是卢梭又是这么一位作家,他敢于冲破各种禁忌,对良心进行过于深刻的审查,这叫人们觉得为难。因为他自以为有权力去裸露他心坎隐藏的丑陋,也或多或少是人人心坎隐藏的丑陋。还因为他要别人都来分担他对心坎丑陋的犯法感,而谈到他自己的美德时以为别人都望尘莫及。于是罪行人人有份,仁慈则唯他独有。这种态度自然不会给他很快博得同情。

一七八二年,《忏侮录》前六章出版,真可谓获得“丑闻式的”胜利。令人为难的坦率,对他人的行动信口雌黄地批驳,当时的读书人在这以前从未读过这样的文章,不禁觉得吃惊。隔几年续篇问世,群情更加汹涌。评论家拉•阿尔普说:“怎么,那么多正派的人,只因为让—雅克不幸变成了疯子,在《懊悔录》中丑化和低毁他们,就成了一些下贱的人了吗?”许多人以为卢梭忘恩负义,失去理智。但是他的宿敌格里姆却无法对卢梭的写作才干表现无动于衷。他说,无论卢梭的不公平、偏见和荒诞会引起人们什么样的性格,大家还是应当观赏他的才干, 观赏他对奇奇异怪的、有时甚至非常无聊的琐事表示出那么大的兴趣;愈往下读,你就愈是情不自禁地觉得一种魅力。

只是到了十九世纪上半叶,卢梭的《懊悔录》才有了一位热闹的、不偏不倚的辩解人,那是评论家圣勃夫,他在法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对这部作品给予确定的评价。他说:“对我们——不论理智要向我们说什么——对一切秉承了他的诗人气质的人,没有一个不为他对青春的描述,他对大自然的酷爱,他给我们带来的遐想,他作为第一个为我们的语言发明了对遐想的表达方式,而不爱上让—雅克的。”

二十世纪初的舆论依然很保守,对卢梭还是相当严格。后来评论逐渐摒弃道德偏见,更多摸索卢梭个性的深处。这时大家看到卢梭的自信不是一种盲目标自豪,而是对精力升华的艰难性的意识。一个无人管教的孩子走上光彩之路,一个流落汉成了思想家,一个染上恶习的学徒成为严正的伦理家。卢梭的一生可以说是示范的一生,时时刻刻进行的自我斗争。他这种斗争并不是像神秘主义者那样在宗教的指引下进行的。除了自我满足以外没有其他的保证,除了个人良心以外没有其他依附,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依然对真善美孜孜以求。他不怕呈现在上帝面前,他怕的是面对自己。至于《懊悔录》一开卷对大家提出的挑衅,也很少有人仅仅为了证明“我比这个人好”而愿意接收的。

卢梭是一个与自己的世纪亲密相干的人,他的《懊悔录》除了是个人历史以外,还给我们留下十八世纪的一份可贵的证物。我们跟着他懂得到年青学徒的生涯条件,在苛捐杂税下农民和巴黎小市民的生涯条件;然后分开市民阶层,我们进人贵族门厅,外接壤和财界,甚至接近了宫廷;我们加入了重大的历史事件,看到百科全书派带着他们的长处和毛病列队走过,感受到伏尔泰超群绝伦的位置。卢梭有时用历史学家的笔法器重他的作品发生的情景。他对《新爱洛依丝》的胜利的剖析是文学史上的一篇杰作。作品的奇特性,作品跟上一代与当代、法国与欧洲的文学的关系,一个时期的心理状况、政治问题和情趣,无不说得清明白楚。这一切阅历固然都是通过卢梭的目光来看的,但是谁比他更合适去评论这个令他心醉神迷而又觉得被排挤在外,他憧憬而又不忘揭穿其固有关键的上流社会呢?谁比他更能领会他所出生的小市民阶层的尊严呢?孟德斯鸠《波斯人信札》、伏尔泰《天真汉》书中的文学虚构情节,却是卢梭的生涯现实,他在这个他是局外人的世界上,带着新奇灵敏的眼光东张西望。

《懊悔录》开辟了浪漫主义的途径。从此在艺术上刻画自我不再是可憎的,而成了一种乐趣。对大自然的情感,带个人情感的宗教性,包括宿命论的意识,陷入无名的愁闷,这些都是浪漫主义主人公的共性。从夏多布里昂的勒内到雨果的欧那尼,从对卢梭和拿破仑同样酷爱崇敬的于连•索雷尔(司汤达《红与黑》)到飞黄腾达的仆从吕•勃拉斯(雨果《吕•勃拉斯》),无不如此。

夏多布里昂可以怀着贵族的轻蔑,不把平民百姓让一雅克•卢梭放在眼里。但是他的《身后回想录》没法不在《懊悔录》开辟的途径上走过,他心虚地抵赖也没用。

除了给后世浪漫主义的影响,卢梭还在必定水平上促成写自传的热潮。这方面他的“后裔”不胜枚举,出色的有纪德,他的《如果种子不逝世……》给二十世纪带来同样的不安、同样的困惑。卢梭杰出的心理本能会随着往事出现,在不自觉的记忆现象上,他的描述奇异地超前于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研讨和普鲁斯特对似水年华的追忆。

这些后人都是一代俊才,但是并不能掩饰先驱卢梭的光芒。时隔两百多年,《懊悔录》在现代人读来,还是像作者所寻求的那样,是—部戛戛独造、不同凡响的书。

(全文完)

(博客 2008-04-29 11:11:56)